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包裹著疼痛的母愛

作者: 馮嫻華 來源: 文學愛好者 時間: 2019-04-27 閱讀: 在線投稿

  剛把懷中的孩子哄睡,一抬頭就望見電視柜上的兩株綠蘿,我每天都要看它幾眼,這是母親在臘月里伺候我月子時種下的。靜靜的看著它,我想起了我的母親,母親愛我,她更愛我的孩子,她比我更愛我的孩子,這樣說更符合她。

包裹著疼痛的母愛

  母親是個勤勞能干的農村婦女,地里活、家務活、做飯、管教孩子,樣樣活她都大包大攬的干。她也是剛強的女人,有啥痛的,病的,從不放在心上,也不勞煩兒女。父親教學在外,我和弟弟一直上學直至參加工作,這個家由母親支撐著,母親一人種十幾畝地,供養我們讀書。積勞成疾的母親動過兩次手術,記得第一次是在我和弟弟幾歲的時候,母親得了脈管炎,縫了十四針,腹部留下縱切的一扎長的疤痕,那道似蜈蚣模樣的疤痕,很丑陋,很猙獰,我是不敢去直視,不敢去觸摸,也無法想象母親躺在手術臺上的情景,那時也談不上心疼母親忍受多少疼痛,母親從不曾對我們細說,像個沒事人似的,拼命得干著,頑強的生活著,熱情的奉獻著……還有一次是胃疼了一夜,疼痛得要命,不得已才去檢查,查出原來是膽結石,石頭已經有2.7厘米那么大了,切除了膽囊,母親好多東西都要忌口,可是她總是不舍得補充營養,但凡飯桌上的牛肉、羊肉、魚肉都是先讓兒女吃,她盡想著給兒女們做好吃的飯菜,卻不去專門做自己能吃的食物,我覺得她不能這樣苛待自己,她還說自己消化不了。這些病痛絲毫不影響她像正常人一樣活著,甚至她比常人還要樂觀、坦然的對待苦難,有時當著我們藐視病魔,干起活來對疼痛不屑一顧。

  如此堅強不屈的母親辛勤操勞一生,身體怎會無恙?歲月會毫不客氣的在她身上嘉獎吃苦耐勞的“勛章”——關節炎,來記載她飽經滄桑的歲月。不知從何時起,母親開始腿疼,且有好幾年了,斷斷續續的在多處治療過,多種藥方都試過,一邊治療,一邊輾轉奔波在鄭州與老家兩地,兼顧三個家庭。腿疼沒有治愈,反而越發嚴重,腿疼的不敢多走一步路,她這次是真的被疼痛折磨的叫苦不迭。

  就在上個周六,我與老公商量到他老家的一所診所給母親看腿。之前曾兩次給母親捎過膏藥,母親也曾兩次提說到那里去試試看,可平日里我們總是不在意,不重視,拖延至今日,老公很清楚母親的腿疾,自然是不看好這家小診所,這次我堅決的說:“母親提說要去,索性就該去試試,至少能隨了她的心意。”

  給母親打完電話,我抱著不滿3個月的孩子,和老公先回娘家拉上母親,徑直往篤忠去,開車行駛二十分鐘后,我們就到了診所。我特地把母親在縣醫院拍的片子帶了過來,醫生看著片子,給母親解釋:“你這是損傷性骨質增生……用藥只能緩解疼痛,不能治愈。”母親一聽,非常信任他,帶著找到救星,重獲希望的語氣,懇切地訴說著:“只要有啥辦法能讓我這腿不疼,吃啥都中,你看,我閨女好不容易要個老二,我得幫她帶孩子呀!”醫生建議吃中藥,貼膏藥,雙管齊下,這樣藥效更快,二十天都不疼了,醫生著重強調藥很苦。我們都不以為然,老公還隨口說:“良藥苦口利于病。”懷著希望來,載著希望歸,我們都期望這偏壤之地有獨家秘方,能減輕母親的病痛。

  回家后,母親就開始熬藥,當時在診所里就已經在頸椎和膝蓋貼了膏藥,共付藥費220元,母親念叨著:“又讓你們花錢,我心里過意不去”,還重復著,開水泡發一會,要忌糖,忌鹽,忌油膩。只聽得她說:“煎藥真麻煩!”,我當即說:“要不,我把剩下的藥拿到縣城醫院里煎好,再給你送回來。”,母親立即回絕說:“你孩子小,我不能幫你,心里就很難過了,我可不給你再添麻煩了!”母親一向執拗,我也只好作罷。仔細想想,在長年累月的辛勤勞作中,她不嫌麻煩;在節假日里,為兒女改善伙食,她不嫌麻煩;在收獲季節,為兒女揀選,洗凈,分類裝好各種蔬菜、土產品,她不嫌麻煩;為孫子孫女精心調配飲食,細心喂養,她不嫌麻煩;為我的二寶,帶著老花鏡,親手縫制尿墊,被褥,棉衣,她也不嫌麻煩。她覺得為兒女做再多,都應該,都值得,都無怨無悔,唯獨讓兒女為她做些什么,就是給兒女添麻煩,哪怕是微不足道,理所應當的小事。

  喝完了五副中藥,母親幽幽的說:“這藥真是苦,喝的時候,我倒抽涼氣,苦的脊背都是冰涼的。”我們聽著心疼也無辦法,猶豫說不然不喝藥了,只貼膏藥,母親堅持說:“喝吧!就是黃蓮我也得喝。”我懂得母親的心思意念,她一心著盼腿不疼了,好幫我帶孩子。

  母親實在是被病痛折磨太久,倍受煎熬,不然她不會輕易被生活的苦難,身體的疼痛打倒的,摧垮的,她鋼鐵般的意志,終究抵不過錐心般的疼痛,母親的情緒亦因此起伏不定。她為不能再為兒女隨心所欲地操持家務而焦慮;為不能再幫兒女義無反顧帶孩子而自責;更為自己給兒女添麻煩,增負擔而痛恨自己無用。我們從來沒有嫌棄過母親,而她總是抱怨自己體弱多病,腿腳不靈便。我知道母親現在有點失落,找不到存在感,價值感。她感慨:“人只可年輕”。面對勞累一生,辛苦一生的母親,她的思想都是勤儉持家,賢良淑德的觀念,并且根深蒂固。我們的勸說和安慰顯得那么無關緊要,也蒼白無力。為了家,為了兒女,她無畏無懼苦難生活,她不圖回報的默默奉獻,她任勞任怨的付出一切,她心甘情愿的犧牲自己。母親已經盡心竭力幫我帶大了大孩子(今年14歲了),解除了我的后顧之憂,使我專心投入工作,這沉甸甸而又深沉的愛,感激自是不必多言,我糾結母親已年邁體弱,我又有二寶,無暇照顧她,反倒讓母親因不能再為我帶孩子而焦慮不安。痛心!愧疚!

  如今,母親的腿疼限制了她正常行走,也剝奪了她為兒女操持家務的自由。剛強、堅韌的母親變得軟弱了,無助了,無奈了。然而,她還是抱著希望,憧憬著她的腿不疼了,等我上班后,幫我帶二寶。她在忍受病痛的折磨中,還不忘操心女兒的事,竭力為女兒供給一切,鞠躬盡瘁。

  女本為弱,為母則剛。我懷孕后期,排斥外邊的飯食,想吃磨面,母親就從麥圈里挖了兩袋麥子,一笊籬,一笊籬,一遍又一遍的洗凈,曬干,托人拉到集鎮上磨面。我知道母親的腿往年都在鄭州多次治療,打玻璃酸鈉控制著,我也知道,這些年,已經很少有人磨面了,更沒有人會這樣不嫌臟,不嫌累,不嫌麻煩的淘麥子了。本打算讓老公周末幫忙磨面的,可是母親卻獨自干起來,若是勸阻她,她就生氣,還用我們忙,她能干來這些理由駁回我們。就這樣任由年過花甲的母親不顧腿疼,折騰了三天,在院子的臺階上下數次,膝蓋磨損嚴重,疼了一夜,可她沒有驚擾我們。第二天,老公買了票,她趕忙坐火車到鄭州,事先告知弟媳腿疼不能再多走路,弟媳在火車站接她,用電動車直接載到早已安排好的醫院,又是火療,又是抽血,又是針灸,又是按摩!毛衣針粗的鋼針扎進膝蓋里,排出好多血,留下十幾個綠豆大的針眼……連續住院20天,都是我爸照顧,她不想耽誤兒女的工作。不叫苦,不喊累,不怕疼,不畏難的母親磨練的堅毅品質,讓我們難以想象,難以體會她忍受的劇痛。膽結石的疼痛折磨她一夜難合眼,她都不曾叫醒同住一個院的我們,讓我們開車送醫院急診。摔折的腰,她怕花錢,堅持選擇保守治療,在家里床上躺了兩個月,也沒有讓我請假一天,陪護一天,她忍著身上的疼痛不說,不拖累我們,總是叮囑,讓我們照顧孩子,不要擔心她,她有爸照顧。無論母親經歷什么,面對什么,承受什么,她都會安慰我們,給我們安心,安穩的生活,在我們面前偽裝的若無其事,扮演著英雄式母親,從不讓我們牽掛和擔憂,也不曾帶給我們驚慌和恐懼。

  在住院期間,母親惦記著我臨近預產期,征求醫生準許她盡快出院,在我產前十天,趕回來陪護我,照顧我,在醫院九天,都是由母親換尿布,喂水,抱孩,哄睡,日夜呵護襁褓中的嬰兒,一點都不敢馬虎,疏忽。月子里,每天買菜,做飯,燉雞蛋羹,煲鯽魚湯,熬醪糟粥,想方設法弄來王不留,川三甲,和著豬蹄來給我下奶。母親忙忙碌碌的身影在我眼前晃動,我無意看到母親的雙腿已彎曲變形,我的心被刺痛了,鼻子倏地一酸,卻難受地說不出話,我從未仔細瞧過母親的臉,可那額頭上垂下的一綹白發,是那么明顯,只逼我的眼,那兩頰的松弛的皮膚上刻下深深的幾道皺紋,使我真切的感到母親真的老了,就在這幾年,她逐漸老了,很快老了,不可避免的老了,這時我才正視母親,才對街頭巷尾傳唱許久的“還沒好好看看你……轉眼就只剩滿臉皺紋了……”這句話有了深深的感觸。我多年都被母親寵愛著,后知后覺,此刻,這是多么痛領悟啊!我苦勸她,不要太勞累,要顧惜身體,她毫不在意我的話,總是叮囑監督我好好休息,不要落下月子病。她一有空閑,就抱孩子,換尿布,洗屎布,拖地,孩子睡著了,她又縫制棉衣,把我家二寶三歲之前所需的棉衣棉褲都準備妥當。我強制她多注意休息,減少活動,她卻體諒老公累,就多干家務,心疼我累,就多抱孩子,母親就是這樣倔強,只為兒女,不顧自己;母親就是這樣賢慧,只愛家人,唯獨不愛惜自己。

  母親的雙腿歷經千辛萬苦,在艱難困苦的人生路上踏出了一條堅實的路,也鋪就出我們的幸福生活。她的雙腿不知疲倦在田間勞作,她的雙腿千里百里借錢湊學費,她陪著我在大雪天的夜里,從縣城徒步回家,趕上第二天早讀課。母親的雙腿記載多少風雨歷程?記載多少滄桑歲月?如今疼痛纏身,舉步維艱,可是她依然會永不停歇的繼續走下去,義不容辭的履行未盡的義務……

  這時,我又注視到了電視柜上插著的兩瓶綠蘿,它們恣意昂然的生長著,它們本是花盆里早已丟棄又沒有顧得上扔掉的一根枯枝,還有幾片敗葉,我們從未有留意過它,照料過它。可是,已經母親的手,小心撿起,截成斷,找來瓶子,盛一半水,認真的插進去。不幾日,它就發出了不起眼的細芽,足以給我難以言說的驚喜,它們逐漸長大,長長,長密,那垂下的枝條自在地搖曳著,那蔥綠的葉子歡欣地舒展著……頓時,我驚詫了,我親眼目睹生命就是這樣起死回生的,僅有些水,它就煥發青春,煥發生機,它的生命從此就蓬勃了,母親就好比這株綠蘿,所需的甚少,極其好養,但是與之相比它展示出的生命,則令人敬畏,叫人憐愛!母親對待綠蘿的用心,僅是她善待子女的一分,卻給兒女潤物細無聲,細膩豐厚的母愛……

  我們養尊處優的生活,是因母親無微不至的呵護;歲月靜好的背后,是母親的負重前行!只是,我深深的知道,她把自己身體的病痛緊緊包裹起來,包裹在深深的母愛中,疼痛雖不能見之,更無法體會,但母愛卻時時處處包裹著我們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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